◎寇俊杰

你讀過南宋詞人周紫芝的那首詞嗎？“一點殘紅欲盡時。乍涼秋氣滿屏幃。梧桐葉上三更雨，葉葉聲聲是別離……”除了情人，這何嘗不又是葉和樹的別離呢？

一朵花抵達秋天變成了果實，受到人們的贊揚，而一片葉抵達秋天，只能悄然落下，被人掃進垃圾箱里，但從春天的萌發(fā)，到秋天的飄落，葉子要經(jīng)過一個多么艱辛而漫長的過程啊！

一片葉在枝頭漸漸露出了嫩芽，告訴人們春天來了，人們高興了，行走在春天和煦的陽光里，但葉子知道，它的使命絕對不僅是報春，它要在春天迅速成長，接受更多的陽光，好讓花開得更加美麗，果實更加飽滿，盡管它只是春天的配角，它的存在也只是襯托春花更加嫵媚多姿，人們在欣賞花開的同時，幾乎沒人注意葉子的價值，覺得葉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(yīng)該的，但葉子承受住了這種淡漠和輕視，為了夏天的蔭涼和秋天的果實，它心無旁騖地迎接似火的驕陽和無情的風(fēng)雨。

我曾在空調(diào)屋里透過窗戶看過路旁樹葉在夏天是怎樣的不屈和堅強。那是一個午后，陽光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，空氣也像要燃燒起來，連小鳥也躲藏在了濃葉深處，但葉子無處可藏，它們像無數(shù)站崗的衛(wèi)士，寸步不讓地守衛(wèi)著自己身下的一小片綠蔭，它承受著陽光的考驗，但沒有一片退縮，沒有一片褪色，是的，沒有人見過被曬干的葉子！除了日曬，還有風(fēng)雨。無論風(fēng)多大，葉子只會在風(fēng)中不停搖動，并且努力挺直腰身，讓風(fēng)在樹的另一面減到最小；無論雨多猛，葉子只會在雨中更加鮮亮，并且努力舒展棱角，讓雨在樹的枝葉下減到最少。整個漫長而難熬的夏季，沒有一片葉子屈服，因為它們的信仰是綠蔭更多，果實更甜。天氣漸涼，果實漸紅，葉子知道，它離秋天的豐盈更近了一步。

果實從青澀到甘甜的過程，是葉子在抵達秋天的征途中沖刺的過程。秋天的每一個清晨都是葉子嶄新的起點，每一次夜幕都是葉子宏大的藍圖，每一次呼吸都是葉子脈搏的跳動。周而復(fù)始，披星戴月的艱辛已經(jīng)成為習(xí)慣和性格。汗水不問趕路人，目標(biāo)不負苦心者，葉子不會讓每一朵心懷期待的花朵失望，也不會讓每一顆充滿憧憬的果實落空。

等到果實下了枝，等到烈日失了熱，葉子便在秋風(fēng)的召喚下，搖曳、飄落、回旋、落地，踏踏實實地躺在大地上，目的還是為了讓樹更好地過冬，明年更好地開花、結(jié)果。如火烈日沒能讓葉子變黃，狂風(fēng)暴雨也沒能讓葉子落下，這一切，都是在葉子完成使命后，真正抵達到了秋天深處做到的。一片片葉子終于脫胎換骨、超然世外了，盡管這時人們在吃完一枚甘甜的果實后會說，走，到郊外去看落葉去！